JOJO - A Mon Cher Chevalier / 致我亲爱的骑士

生日快乐,全法第一的波鲁那雷夫先生。

我这样渴望看到你幸福,快乐天真,变成四肢健全的老头,每天躺在沙发上和少年好友一起唠唠嗑看看橄榄球赛。但我知道这永远不可能,因为你是战士,剥夺你的剑等于剥夺你的尊严,唯有在战斗中死去才是最高荣耀。那么请至少知道,永远都会有人与你并肩。

原作走向+生存院,波花/花波无差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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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登上回小镇的火车,用行李旮旯里摸出的四枚硬币买了一小袋马德莱娜蛋糕,对徐娘半老的乘务员阿姨抛了几个礼节性媚眼,波鲁那雷夫那股“突然能无障碍听懂周围人讲话了难不成是替身攻击?!”的不适感才稍微消退下去一点。

他看着窗外飞速向后飘去的村镇和云,似乎都是久违的景色了。天空和田野的颜色极艳,像画家忘记加水就抹上画布的颜料,鲜丽得理直气壮。在外三年,他曾见过九龙湾凌晨的万家灯火,恒河傍晚的千人朝拜,萨拉丁城堡的圆顶在阳光里金碧辉煌。他真心喜欢这些迥异的风景,但还是怀揣私心,心目排行第一永远是老家客厅的石头壁炉。——“说到底,嘴上说着多么热爱exotique,结果每顿饭都坚持啃面包的,就是你们法国人。”在开罗一家苏丹餐厅里,花京院瞥了一眼他手里刚问老板要来的原用作喂鸡的面包干,毫不掩饰看猪眼神地这样评价道。

波鲁那雷夫望向田野里呆站着的一群羊,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他觉得好笑,撑着下巴笑了。


“打扰您了先生,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波鲁那雷夫闻声扭头,一个年轻女孩提着大包小包挤在旁边的过道里,挎包的背带正顺着肩往下滑。他赶紧把自己那个孤零零的破包裹拎到脚下,腾出身旁的那一个空位,站了起来。

“不不,就我一个人。可以的话,我来帮您放一下行李吧。”

他从女孩手中接过那几件像有千斤重的大包,举过头顶,推进行李架里。女孩子连连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脸颊上一小片蜜色的雀斑。

看起来真年轻啊,他想。应该是回父母家过周末的大学新生吧。

“小姐,您回去看家人吗?”

“是的!好不容易周末了呢,带了大半个月的衣服回家,宿舍那边的洗衣房好贵。”

“我懂我懂,而且那么多人共用,脏都脏死啦。不瞒您说,有人会把球鞋塞洗衣机里洗的哦。”

“天啦不是吧——!”女孩子皱起鼻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其实啊,等下回家被我哥看到这么多衣服肯定要骂我,说什么‘你攒再久也不会长出波尔多牛肝菌的’之类的。多亏您告诉我这个,我终于有理由反驳他啦!——给,吃巧克力吗?”

波鲁那雷夫想说什么但没能出口,他接过女孩掰下的糖果,一小块融化在手指尖,眼角有日光绿影飞驰。


于是两个人有的没的聊了一路,他也向女孩子说了不少这些年的旅途见闻。当然,重点都落在了印度的猪头马桶,和日本面瘫高中生的一口吃橙大赛,以及差点把自己拔秃的烂脾气小狗之类。至于那些失去的朋友,烈火烹油的战斗,他只字未提。

女孩下车的地方比波鲁那雷夫家的小镇先两个站,他热情地帮人把行李统统搬下了站台。女孩子有些不舍,踮起脚给这位萍水相逢的男人一个拥抱。

“真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听您说说身上这些绷带的来历……一定又是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吧?”

“没那回事!是我在迪士尼乐园开跑跑卡丁车开太猛撞到垃圾桶啦。不过比起这个——”

他直起腰,那个没心没肺的笑消失在脸上,离故乡近在咫尺的蓝天映在眼底,南法的温暖阳光落在远处的铁轨上。自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一直克制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来。他用指甲掐着手心,后牙咬得直发抖,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面前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泪。


“祝你回家愉快,可爱的小姐。你的哥哥,一定很想见到你。”


他跳下火车,走过车站门口的咖啡店,走过白色的小教堂,走过下午四点敲响放学铃的中学,走过橱窗里摆放着新鲜覆盆子蛋糕的面包店。他看到被晒褪色的蓝色木头路标,他看到拐角处的花猫正在睡觉,他看到野花野草从墙头探出疯长,他看到被塞满报纸的信箱,他看到熟悉的家门。

他摸出那把三年来都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黄铜钥匙,深深吸了口气。

把手转动,吱呀一声。

就像儿时丢失的百宝箱在五十年后重又被送回身边,用颤抖的手抹去灰尘,缓缓打开。世界上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都完好无损的,全部保留在那里。

——是啊,走进门的那一瞬,他几乎又能听见了。小孩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洗碗时酒杯碰在水池底叮叮的声音,柴火在壁炉里噼叭燃烧的声音,玻璃弹珠从台阶上哒哒滚落的声音,老唱片旋转着播放圣诞歌曲的声音,女孩子一早去学校时关门带动的风铃的声音。

——还有啊,烤箱里传出的手工饼干的味道,被子在太阳下晒过的味道,旧书的味道,围巾上玫瑰香水的味道,一小把罗勒叶在蔬菜浓汤里泡开的味道,角落里的木头柜微微潮湿的味道。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随着一声轻响,头顶的灯泡亮起,像小女孩手中那根在大雪里熄灭的火柴,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


门口用作备忘录的白板一角画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的涂鸦,鞋柜上一双高跟短靴上的吊牌还没有剪去,餐桌上陶瓷花瓶里的一束干薰衣草一碰就碎成了粉,之前那支怎么都找不到的薄荷润唇膏其实被主人随手放在了冰箱上,摆钟停了,果篮里被遗忘的橘子萎缩成了一小团,临行前碰落的日历还躺在原处,连着地板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阿维尼翁老桥照片下的日期与这栋沉默的老房子里的一切,停留在了1983年2月。


人们总以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所有的错误将被纠正,所有的伤痕将会痊愈。但这样的时刻并不存在。

雪莉出事的那年波鲁那雷夫二十一岁,刚结束嗓音破锣一样的变声期,学着大卫鲍伊把那头蓬勃野草一样的银发梳得露出脑门,再抹上厚厚一层发胶,梦想有朝一日成为桑贝老师那样的漫画家,也会为手臂上日渐隆起的肌肉线条暗自得意不已。

接到宪兵队消息的前一个小时,波鲁那雷夫还在为新皮鞋上的一道划痕发愁,觉得天都塌了大半,和击剑队的哥们垂头丧气地抱怨着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可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成年不久的男孩才第一次明白,天不会塌,早晚六点准时日出日落,月亮围着地球转的周期一秒不少,除了以后早上少煎的一个鸡蛋,身体里随着她的死而塌下去的一个大洞,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变化了。

他悔恨,悲伤,愤怒得寝食难安,下了复仇的决心,独自动身离开故土,想用血肉横飞的方式来祭奠妹妹无辜的灵魂——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填平胸口被痛苦凿穿的深渊。

今天他又回到这里,大仇已报。后院已经变成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小森林,那棵在雪莉出生时种下的树苗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他曾答应她在二十岁那年再种一棵作为成年礼。而现在,她躺在温暖的土壤下面。他依然孤身一人。


在开罗早市一起买水果的时候,波鲁那雷夫和伙伴们说,你们哪天来法国的话,我一定带大家看看我家后院那棵樱桃树。一到夏天,满地掉得都是熟透的果子,可比这里卖的漂亮一千倍。我呢,就挑上最红的几颗,用手捏碎了果肉放木桶里,等上几周可以喝樱桃酒啦。不过花京院,你啊,还是等成年了再来吧。

日本少年笑得明朗,在他肩头锤了一拳,说,那你到时候准备好多酿几桶,有多少我全搬回日本。你可不许心疼哦?

热情好客可是法国人的美德啊花京院!骑士大人说到做到,绝对不会食言的!

他豪情万丈的一拍桌,一溜瓜果蔬菜跟着蹦了三蹦,引来埃及农民们的怒目而视。


他靠在故乡的树下,阳光被筛成一束一束落在脚边,枝头压着无人采摘的果实鲜红而透明。


……不。不等到成年也没关系,十六岁也好,十七岁也好,随时都可以。我收回之前的话,求你了,回来吧。

向来骄傲又自大的战士低下了头,轻声地,悲伤地说着。

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毁约,哪怕是把小指浸进三千度火焰,从悬崖顶纵身跳下,把灵魂交给巫婆,我都会眼睛不眨地做的。


“可是你们,永远不会再长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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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颠簸中醒来,从被自己的脸反复碾压的伙伴肩膀上抬起头。火车开始减速。车窗不知几时被人拉下了帘子,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直射在脸上的,逐渐倾斜的夕阳。梦里那个停止在了十七岁的人就坐在旁边,合上书,揉揉被压得失去知觉的肩膀,望过来淡淡的一眼。

“就跟你说火车上睡不好,看样子没做什么好梦吧?”

波鲁那雷夫抬起手,摸到自己脸上潮湿一片。

他愣在那里,点头,又摇头,使劲擦了一把眼睛,擦出了更多的眼泪。他盯着人看了又看,觉得这截坐满老头老太的小破车厢比镀了一层黄金的爱丽舍宫还要让人目眩的美丽。随着窗外熟悉的风景越来越近,他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骑士礼仪了,一把揽住挚友的脑袋搂进胸膛,众目睽睽之又哭又笑地原地猛转三圈。

“Que la vie est belle!我们快到家啦!!!活着可真好啊花京院!”

日本人平静的声音被闷在胸口变得模糊不清。

“是啊,可你就快把我这命要回去了……”

“哇对不起!!没事吧花京院!……哦哦哦要到站啦!行李我来拿,你别动啊坐着就好!”

他把人放开按回座位,顺带把对方衣领上被自己扯出的皱褶抹抹平,一边一件件卸下行李架上大大小小的行李,一边哼起了玫瑰人生。

从大战中死里逃生的男孩望着他的朋友。身高体壮的年轻战士,刚哭的眼泪没擦干,加上红红的眼眶显得可怜巴巴的,但他又是那样发自心底的快乐着。花京院一直觉得波鲁那雷夫是个单纯的人:从不遮掩,在他面前也不需要遮掩。快乐的时候放声大笑,悲伤起来可以毫无顾忌的痛哭。他把心揉成一团掰开给人看里面的真相,有阴雨不绝的荒野也有小男孩举着冰淇淋疯跑。自第一天相识起花京院就被这种一往无前的天真打动。

伤愈之后,他回日本探望完父母,然后又延长了半年的签证,趁着暑假去了法国。


他们下了火车,一起走过车站门口的咖啡店,走过白色的小教堂,走过下午四点敲响放学铃的中学,走过橱窗里摆放着新鲜覆盆子蛋糕的面包店。花京院看到新粉刷过的蓝色木头路标,看到拐角处的花猫一闪而过,看到覆郁的月季花从墙头探出浓荫,他的朋友在一个白色信箱前停下,为他拉开家门。

蔬菜浓汤的鲜香扑面而来,花京院套上大几码的拖鞋,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家里生动鲜活的一切:老旧的木地板,坑坑洼洼的石头墙壁,墙角排着一列装在玻璃瓶里的彩色弹子和贝壳,瓷砖片上画着玉米穗和小鸭子,随处堆放的唱片和杂志,红白格子桌布上一大碗樱桃浸在清水里,旁边几篮新鲜面包随便摞在一起。桌子中央,有一束新鲜的雏菊盛开。

毫无章法却又不断给人惊喜,果然是会养出那种性格家伙的地方。不过,自家那位整理癖严重的母亲看到这一切,可能会崩溃吧,花京院想着,笑了起来。

“进来呀花京院,别傻站着啦。在你来之前我努力收拾了一下,不过结果你也看到了……啊对了,我洗了些樱桃放桌上了,我早上刚摘的可新鲜了,你尽管吃!卧室在楼上,厕所在楼梯后面,今天天气好,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外面院子里晒晒太阳。我去看一下汤,再煮一阵子晚上就可以喝啦——”

“稍微等一下,我给你带了些特产。在埃及的时候你不是问了日本有什么好吃的吗,我带了长崎蛋糕和团子给你尝尝。”

他从行李里拿出几个盒子递给同伴,捆扎的红色丝带在长途旅行里被压得有点变形。波鲁那雷夫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又惊又喜又感动,扑上去结实地一头冲进友人怀中。

“太客气啦花京院!!我和你谁跟谁啊!还系了这么漂亮的蝴蝶结,干嘛搞得这么隆重!虽然我很高兴啦,呜呜……”

“突然提出要来法国的人是我,不会法语,也不认路,住在这里这段时间肯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再说了,一起旅行了那么多地方,唯独没有去日本。这些家乡的点心,很想给你吃吃看啊。”

“不,怎么会添麻烦呢!你知道我接到你这家伙电话说要来这里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知道知道。不过啊,波鲁那雷夫……”

两个人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一个天衣无缝的贴合状态,日本男孩揉了揉法国人后脑的头发,望着他那双热泪盈眶的蓝眼睛,轻声说。

“你不热吗?”


“……不!这个是——是法国的礼节!在我们这里接受了赠礼以后都要给对方一个拥抱的!抱的越久越深情!不对!越热情!真的!……花京院你相信我啊!”

“我相信你。但是我听说法国礼节见面都要亲脸颊的,你来机场接我的时候为什么没亲?”

“……什么原来这你都知道……可是你们日本人不是很讨厌和人亲密接触的嘛!”

“你种族歧视。”

“我没有!!那、那我……现在补上???”

“逗你的,我才不要。”

花京院看着向来没脸没皮的波鲁那雷夫先生被自己越描越黑的解释窘得耳根通红,之前在心里堵了一路的“旁边人人都在亲,他凭什么不亲我,我是不是不该来法国”也得到了合理交代,于是心满意足地抿嘴一笑,坐到桌边吃樱桃去了。


波鲁那雷夫搬完行李从楼上下来,想问问他的朋友要不要去看看旁边的教堂,发现人没在客厅。喊了两声花京院,看见通往后院的门开着。

树叶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响着,熟透了掉了一地的水果散发出在阳光里发酵的气味。日本男孩站在半人高的野草里,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转过身去,朝他挥挥手。

“Pol,我在这儿。”

既视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波鲁那雷夫想起曾经那么多个夏天的日子里,下午五点准备好了薄荷茶和点心,找到后院去叫她的名字。女孩带着宽檐的草编阳帽,从某棵树下的阴影里小鹿一样飞奔出来,也是用一样的姿势在青草地中向自己挥手。

那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你家院子真大,根本就是一小片森林了嘛。那棵树上居然还有树屋,太厉害了!我在日本从来都没有见过,简直像童话里一样呢。”

“……那个啊,雪莉七岁的时候看了个儿童电视节目以后非要我也给打一个。折腾了快一年总算是造好了,刚起初还和她一起在里面打地铺睡过。不过我没把尺寸留够,她个子长得快,没过多久那儿就变成杂物间了。”

波鲁那雷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解释着,花京院望了一眼他低垂下去的白色睫毛,又移开视线,说。

“我想上去看看,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法国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点点头。

“行。不过楼梯应该已经老化了,太危险了。我去拿梯子。”


波鲁那雷夫跟在花京院后面一起爬上木梯,树屋的平台很窄,建的时候本来就只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上面玩耍,现在两个一米八的成人站在上面,每做出一点动作年老的木板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花京院新奇地打量着从树枝间俯瞰的景色,波鲁那雷夫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日本男孩都看在眼里,嗓音柔和地提议。

“很漂亮。屋子里面我也可以看一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都好多年没开过这门了,也不知道里面会有多脏。”

“没关系的。”

“……”

男人微微动了下眉毛,算是妥协了。他伸手按下生锈的门栓,简易锁咔嗒一声跳开,暗红色的铁锈稀稀碎碎地落了一手。年代久远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窗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窗台上的钉子有好几颗歪斜着,模模糊糊透出外面的树影和日光。他们低下头,弯了腰走进矮小的门,花京院被扬起的尘埃引得咳嗽起来。里面并没有波鲁那雷夫描述得那般脏乱,一张撤去了床垫的儿童木床,一把椅腿弯曲的椅子,各种杂物都整齐地被收拾进纸箱,堆在一侧的架子上。他甚至能感受到这间两三平的小屋子里还留着当初小主人的气息:小兔布偶和胡桃夹子安静地靠在床头,彩色贴纸贴得到处都是,大部分已经剥落发黄,墙上有蜡笔涂画的小人、花和太阳,在进门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Ici, habitent Sheryl et son meilleur frère du monde :)

花京院想问问这句话的意思,回过头,看见他的朋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捂住了脸,肩膀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手指缝间滚落。

那是在人类一千年后也无法观测到的宇宙边缘,被隔绝在一切之外的一颗死去的星星。悄无声息地碎裂,燃烧,心脏被熊熊火焰熔成灰烬——就算是这样他也忍耐着,从二十一岁的那个下雨天开始,到漂泊四海的三年,到战友在眼前接连死去,到重回故乡。

而在刚才这一秒,站在这一小束曾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里,这些在胸口淤积多年的情绪,全部崩溃了。

他踉踉跄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温暖的木头墙上,身体滑下去,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花京院走到他身边,拉下他掩住脸颊的手。看着那双悲伤的浅蓝色眼睛。

这个失去了姊妹的兄长,这个孤注一掷的战士,一直勇敢而快乐的法国人,他最真诚的朋友。现在,他脆弱而狼狈,这是他曾赌上骑士道尊严也不会在人前展露的一面,以后也将永远不会。

他用手背为他拭去眼泪,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这些逝去的人。但请别忘了,你也同样被人真实、强烈地思念着。

“我到法国来找你,其实只是想告诉你这一件事。波鲁那雷夫。”


曾认定自己一生致死都将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年伸出了手,环过肩背,将这位曾是同样孤独的骑士拥入怀中。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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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八点到十二点的集市始终是小镇一周里最热闹的时候:平日里安静的老街好像忽然就被塞进了半个地球的人。卖蜜瓜和草莓的农民,卖新鲜牡蛎的渔夫,兜售手工项链的意大利夫妇,人人手里都拎着一盒刚炸出锅的越南春卷,赶去听教堂前那个拉着手风琴的老爷子高歌一曲铃兰花开的时节,或是挤进烤鸡店旁水泄不通的咖啡馆,找那个刚谈了恋爱的服务员小姑娘点一份可丽饼配香缇丽。

然而两个人在波鲁那雷夫兄妹俩儿时的高低床上,一上一下睡得浑然不知天光大亮,醒来已经十一点半。

向来把旅行日程规划得分秒必争的日本人非常不习惯这种奢侈铺张的日子,坐在下铺看着满屋子充沛的大太阳有点想发牢骚,被同伴忽然凑过来贴脸的动作堵了回去。

“早安!睡得习惯吗,花京院?”

“嗯,睡得很好。……不是这个问题,你怎么现在才喊我,半天就这么浪费了啊?!”

“诶?不浪费啊?看你睡得很香,精神也不错,不是很值得嘛!”

“可是这样集市就要错过了!而且旁边的城堡下午一点就关门,这样的话也根本去不了了啊!”

“……我好受伤啊,昨天还声情并茂地说你怕我孤单一个人,其实过来观光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花京院,旅游攻略写得比厕所卷纸都长了。”

“有什么区别嘛,赶紧想想办法波鲁那雷夫,至少让我去集市买几张明信片,我要寄给我爸妈。”

“好好,真是催命。我想想看啊……我家住得远,以前都是开车带雪莉去的。为了攒路费我把车卖了,走路过去肯定来不急。地下室里应该还有一辆自行车,放了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骑,试试看吧。”

法国人说完便下了楼,没过一分钟就咚咚咚一路小跑着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瓷碗,往桌上一放又急急忙忙下去了。

“差点忘了!今天的,洗过啦。”

花京院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换下睡衣,一边从碗里拎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甜饱满,还留有露水清香。


那辆除了铃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经过了十分钟生命不能承受双人份之重后,链条嘎地一声崩了。

花京院松开波鲁那雷夫的腰,从后座上跳下来,反因为可怜的尾椎骨不用再受颠沛流离之苦松了口气。法国人把车靠在路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摆摆手做了个没救了的手势。

“不行了,彻底断了。家里没有替换用的链条,只能送去修了。我倒是有个认识的修车匠,是我父亲的老朋友,经常到镇上来摆摊帮人修补些小玩意,不过不知道他现在走了没有。不太远了,要去吗?”

“我没意见。”


于是两人推着辆饱经风霜全身没有一处原配件的自行车沿着田野继续走,沿途经过了六匹马,两头羊,十八只鸡,三条自己遛自己的狗,一只蹲栏杆上打瞌睡的猫,以及一个拉着花京院说了一百八十遍小伙子你可真漂亮你到哪里去你从哪里来最后被波鲁那雷夫拼尽全力岔开话题聊了二十分钟才肯走的老太太。

到集市广场的时候已经开始陆续收摊了,波鲁那雷夫两眼发光的跑去买了最后一斤便宜卖的腌渍橄榄,两罐三法郎的手工猪肉酱,陪花京院去烟草店选了两张卡片,一转头在面包房前面碰上了一手提着大葱胡萝卜一手抱着长棍的修车匠太太。老夫人远远大叫一声“让让回来啦——!!!”,高兴得声调都拔高了两个八度,穿着矮跟红皮鞋一路小跑着冲上去,抱着波鲁那雷夫让让就是一通疯狂贴脸,亲热程度与花京院之前亲眼目睹承太郎手无缚鸡之力地被他涂着迪奥999的洋奶奶猛嘬十八大口的画面不相上下。经过你好我好的一通介绍,花京院也难以幸免地被蹭了一脸胭脂之后,老夫人当机立断又回面包店买了一盒泡芙,往两人破自行车篓里一放,手往空中一举,铿锵有力地宣布。

“走!回家吃饭!”


经过一顿长达六小时的中饭,花京院终于开始忏悔自己以前嫌波鲁那雷夫话多真是太误会孩子了——和这一家子比起来,让让简直安静得像是电影里被在冰柜了放了一百年刚拿出来,语言系统还没来得及解冻的科幻人。好在每道菜都美味得让人想咬舌头,波鲁那雷夫也会实时在耳边同声翻译:“他们现在在说领居家的仓鼠掉进了游泳池下水道,后来打电话喊消防员来救花了几千块,仓鼠买来两块”,“还想加一点汤吗我给你盛?”,“他们刚说社会党书记是个大傻逼”,“我说了我们在红海潜水的事”,“甜点是要巧克力泡芙还是树莓蛋糕?”。

最后,收拾完桌子,极力婉拒了夫妻俩让两人留宿的盛情邀请,花京院抱着临走前被塞进怀里的好几大袋自制饼干,波鲁那雷夫推着换好新链条的车走出门,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屋顶,放出柔软的金光。

“花京院,要骑车回去吗?”

“不了,吃太多了,走走路挺好的。你想骑的话就先回去吧。”

“不要,我和你一起。”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晚风穿过夏日的芒草,发出浪一样涌动的涛声。

日本男孩侧过脸望了一眼身旁的人,他似乎在想什么事。睫毛垂着在逐渐模糊的光线里一眨一眨,在饱满的肩背交界处,散落下来的头发微微卷翘着,像野生植物一样旺盛而温柔。天空变成了玫瑰粉色,车轱辘一圈一圈转动着压碎了泥土块,小虫的歌声开始此起彼伏。


“花京院。”

“嗯?”

“哦没事!一直觉得你名字念着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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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你睡了吗?”

“还没,有点睡不着。”

“我也有点,那来聊天吧。”

“好啊!——要不要我下来?”

“别,床这么小,挤得热死了。”

“那好吧。”

“我这床顶上有一大堆夜光星星,是你贴的吗?”

“啊,不是,是雪莉。”

“……抱歉。”

“哈哈别道歉啊花京院,已经没关系啦。多亏了你,上次发泄出来以后就好多了!她一定不希望我想起她的时候只会哭鼻子吧。——是啊,仔细想想好像都没怎么和你说过她的事。”

“我很愿意听。”

“嗯……从哪讲起呢——对了,你刚问星星,其实是父母刚把这个高低床买回来的那天,雪莉无论如何都想睡在上面,可是太危险了没有被允许。她就哭了呀,吃饭哭玩玩具哭洗澡梳头都在哭。平时雪莉那么乖的,爸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个的话,我可以理解。睡上铺会产生离天空更近了的错觉,而且还要爬梯子上去。成人或许会觉得麻烦,但这种奇妙的仪式感对小孩子来说可是很重要的。”

“是啊,她也是这么说的,‘睡得高高的就可以梦到星星了!’什么的。小小一个人儿,掉着眼泪讲出这种诗一样的话,我心都要碎了!”

“天啊,雪莉太可爱了。”

“是!吧!?然后我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我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盒会发光的星星给她,和她说,这样雪莉每天晚上都可以在星空下入睡啦,至于哥哥呢,就在上面,负责为你赶走想来偷走星星的夜莺。”

“……说真的,你应该考虑去给一千零一夜写续集,Pol。”

“啊哈哈哈!我还真试过写故事!不过无论写什么,阿拉伯商队历险也好,火焰公主与冰雪骑士也好,只要念完开头两句,雪莉保证睡得雷劈不醒。”

“那不挺好的嘛!我有天在医院睡不着,碰上乔斯达先生来探望,他给唱的摇篮曲让我梦到被墨西哥暴龙猛追一整夜。”

“什么还有这回事!!”

“而且承太郎也好像……听他班上女生传言,高中第一节音乐课上JOJO被点名起来唱大象,第二天老师就辞职了。”

“……真使人难过。”

“真使人难过。”

“啊对了,说到难过,我有件事想跟你道歉。”

“怎么了?”

“你刚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下你放桌上的旅游计划,上面一个名胜景点我们都没去……你来了法国好几天了,我兴奋过头光顾着带你到处瞎转,给你介绍这介绍那,也没想你到底感不感兴趣。我真是太——日语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KY。”

“对KY!我太KY了!你这几天一定觉得很无聊吧!对不起!”

“噗,笨蛋波波。”

“咦???”

“你带我去看的那些地方,都是有你珍贵回忆的地方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可是……”

“——我啊,其实很羡慕雪莉,出生一睁眼就有这么棒的兄长。虽然这个家伙有时候会骄傲过头,脑子不过弯,做事横冲直撞,但一定是个心细又可靠的好哥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也有这样一个人看着我长大,我或许就不会在那些可笑的中二念头里沉溺那么久了吧。

“听到你说的那些故事,又切实见过那些风景,该怎么说呢……感觉像记忆里那个孤独不器用的小花京院也获得了朋友。我很开心。”

“……”

“话说回来,你真是不信任我啊,我把旅游计划拿出来是因为用不着啦。我还以为我们之间足够默契不会再产生误会了呢,稍微有点生气。非要道歉的话就道这个歉好了!”

“……”

“Pol?睡着了?”

“……呜……!!!”

“又哭什么啊你这傻子!!”

“我才没哭啊呜呜呜!我在高兴啊!!!”

“行吧,要不要下来把鼻涕擦一擦?我有纸巾哦?”

“——都说我没哭了!”

“那好吧。我有点犯困,先睡啦。”

“哦!要梦到星星啊,花京院。”

“好好,晚安。”

“晚安。”


波鲁那雷夫半夜起来去尿尿,轻手轻脚地从睡得香甜的少年身旁走过。窗户没关严,被风轻轻吹开一条缝,白亮的月光和蟋蟀的歌声一起流进屋里。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六岁时那些浑然不知的,玫瑰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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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花京院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原形毕露,从一个哪都想合影哪都想参观的热情旅行者变成了一个十头西班牙公牛也拉不出门半步的标准死宅男。

波鲁那雷夫把拌好的奶酪沙拉端上楼,把柯尔多传奇从大字形摊开的友人脸上拿下来,摸摸风扇后面滚烫的罩子。

“行了花京院,吹了两天两夜了,这风扇再开就要爆炸了,我关一会儿。”

“……你不如杀了我。”

“我才不杀。不过我做了沙拉,过来吃点。”

日本男孩身上终年不变的学生装早就丢到了一旁,身上套着从别人衣柜里翻出来的T恤和大裤衩,有点不情愿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抱着递过来的大玻璃碗扒了几口菜叶子,又放下了。

“谢谢,吃饱了。”

“咦?没胃口吗?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我想吃冰沙啊,波鲁那雷夫。”

把探过来摸额头温度的手拨开,在旁人眼中向来举止优雅言辞温和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男孩儿瘫倒回地板上,翘起腿把脚踝往法国人肩上一搭,下巴对着人用十分恶劣的语气说。

“你知道什么是冰沙吗,波鲁那雷夫?我猜你不知道,因为法国根本就没有。法国没有冰沙,没有空调,没有炒面,现在连电风扇也没有。”

“我当然知道冰沙!花京院你不要太欺负人了!不就和冰淇淋差不多嘛!”

“对对,冰淇淋也行。我现在就想吃。”

“我带你去买行不行!这边附近就有!”

“不要拿麦o劳甜筒糊我。”

“不是麦o劳啦!是手工冰淇淋!”

花京院立刻一个挺身坐起来,用食指卷了卷蔫耷下去的刘海,眼睛晶亮,对他的朋友抿嘴一笑,又变回了十四行诗般的翩翩美少年。

“带我走吧,波鲁那雷夫。”


波鲁那雷夫说到做到,带着日本宅男在南法八月初的大太阳下走了三公里。

当花京院看到那条一直延伸到蓝天尽头的废旧铁轨时才意识到不对劲,轨道旁除了高高的芒草什么都没有,石子路被晒得隔着鞋底发烫,两个人都穿着人字拖,踩在上面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买冰淇淋啊!跟你说了附近的镇上有,要走一会儿路。”

“???你要晒死我啊波鲁那雷夫!我们连伞都没带!”

“这么好的太阳,撑伞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的。”

“你们这些不把自己晒成印第安土著就浑身难过的法国农民才是神经病。”

“安啦,等下吃到冰淇淋你就不会骂了花京院。”

“……把你外套拿过来。”

“哦。——刚刚有只兔子跑过去啦!”


两个人一直走一直走,几乎要融化在阳光里。日本男孩头上顶着友人的外套,法国人在他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偶尔会有鸽子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再回头看的时候已经扑棱着翅膀飞走,铁轨一格一格的碎石缝隙间开出花来,远处响起教堂的钟声。

”我们到啦,花京院。“

男孩儿把将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从眼睛上拉下去一点,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由茜色石块堆砌成的小镇出现在眼前。


冰淇淋店的主人是个接替了老父亲的年轻人,并不认识波鲁那雷夫。镇上就两百来个人,大多都去海边度假了,半天也等不来一个过路客。他剜出两个快有脸大的薰衣草冰淇淋球往蛋饼卷里一放,摇摇欲坠地递到两人手里。

“还要别的吗?买一送一,我还有十八种口味哦!”

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对视了一眼,站在店外的树荫下听着蝉鸣吃完了手里那支冰淇淋,又折回去要了两支。

碎黑莓裹在冰凉的奶油里,嘴巴里的那口还含着,蛋筒里的在阳光暴晒下软软地塌下来流了一手,没来得及舔,又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法国人大笑着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望过来的蓝眼睛清澈见底,融化的鲜奶油滑进喉咙流过胸膛,甜美得一塌糊涂。


吃完冰淇淋,又在下午两点近四十度的太阳下沿原路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家。

两个人热得浑身透湿,一开门,石头老房子里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上楼回房间开了电扇,波鲁那雷夫眯起眼睛大声感叹了一句还是家里好啊!花京院抹了把满脸的汗,听到这句话忽然怒从中来,挥起一肘子咚地就杵在人脸上。

“你也知道啊!折腾这么久结果现在更热了好吗!波鲁那雷夫你是不是憨!”

“好好说话干嘛又打我啊!冰淇淋不好吃吗!”

“根本不是这回事,我打一开始就哪都不想去啊!”

“花京院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吐出来还给我好了!”

波鲁那雷夫说着扑过去把人掰到地上,伸手就往他肚子上按,花京院惨叫一声缩成一团,两条细长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

“碰……碰到……伤口……了……呜……”

“哇啊啊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快让我看看!哪里疼?是不是出血了??”

法国人脸都吓白了,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就涌了上来,赶紧伸出胳膊把看起来痛苦万分的人捞起来抱进怀里,想掀开T恤查看伤势,却被按住了手。

“骗~你的🎵”

单纯善良的骑士反应了好半天,直到抬起眼看见同伴笑嘻嘻的脸才觉察到上当,泪水还含在眼框框里直打转,却也跟着笑了。

“我怎么会信你这个心智扭曲的家伙啊啊啊啊啊!!!”

“因为你憨啊让让!……哈哈哈哈哈哈不,不要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

两个人滚在地板上闹成一团,波鲁那雷夫把花京院的宝贝刘海在胳膊下压了三次,下巴上也被男孩儿乱踢腾的脚结结实实踹了好几下。终于两败俱伤地停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躺在那喘了好一会儿,波鲁那雷夫翻了个身,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消失了。

少年的呼吸近在咫尺,脸颊上有一小块没能避免被晒到的皮肤泛着红晕。红头发被汗打湿,有几缕黏在额头上,波鲁那雷夫很自然地伸手把它们拨到耳后。他笑起来,在他漂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好像两个人从未这么近,又好像两个人从来都这么近。

很久之后再回想起那个时刻,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都记得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蝉鸣渐弱了下去,地板把一侧肩膀硌得隐隐作痛,空气里还有马鞭草驱蚊水的味道。但依然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先,很轻很轻地,将嘴唇贴了上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却又像是第一千万次,早在心中默许将一生深爱到死那般理所当然。


分开了两秒,法国骑士的脸已经红透了,他有点害羞地揽过少年的后脑,将发烫的嘴唇小心翼翼贴上他的唇角,再次亲了亲,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认真地说。

“花京院,我爱你。”

被告白的男孩微微一笑,伸手捏捏他的鼻尖。

“我还以为要等我九十岁躺在床上立遗嘱的时候才能听到你说这句话。”

“什么我没有那么绝情吧!……不过一起变成糟老头,花半天时间早上一起走路去买能咬得动的面包,再走回来吃晚饭,那样也挺不错的嘛。”

“是啊。不过能现在听到你说出来,我还是非常开心。”

“——所以呢?然后呢?”

“答案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把手臂环过温柔拥抱着自己的那副身躯,顺着脊背慢慢往上摩挲,最后停在了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在掌心里怦怦跳动。在切实感受到所有最隐秘最深刻的情感都获得了回应的这一瞬,少年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

他扬起脸,亲吻他的骑士。


“我当然也爱你。——胜过你能想象的、最好的一切,波鲁那雷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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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轮椅上醒来,拉得严实的百叶窗最顶上透出的一丝亮光意味着早晨的到来,右腿膝盖以下空空的部位传来一阵幻痛。

他把盖在身上的一层薄毯掀开,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摇着轮椅去墙边开了灯,进了浴室。挤牙膏的时候再一次没对准,轻微的啪嗒一声,掉落到地上。

他没叹气,也没皱眉,把牙刷放在台面上,把轮椅后摇了一步,慢慢弯下腰,用纸巾仔细地擦净那一块瓷砖。

花了十五分钟洗漱完,他回到房间,停在整间出租屋里唯一一张桌子前,把腿部的绷带解开,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两支一次性针管,拆开包装,把里面的药水稍稍推出来一点,在大腿根部勉强找了一小块没有针眼的皮肤,用棉花蘸着酒精擦了擦,抵住针头慢慢扎了进去。

有点疼,不过知觉还在就是好事。防止肌肉萎缩的药水迅速渗进血液里。他在拔出针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又换另一边。

做完这一切,他缠上干净的绷带,安上金属义肢,用眼罩遮住右眼的疤,打开电脑确认了一遍邮箱里传来的会面人资料,地址是科洛西姆广场一号,罗马竞技场入口。

他带上箭,用钥匙锁好门。简陋的出租屋里又回归了寂静,好像这个从法国来的战士从未在此停留过。

他朝某一个方向前进着,消失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波鲁那雷夫躺在温暖的血泊里,感到浑身发冷。

之前三十四年的战斗里,他多次命悬一线,身体支离破碎,血流到最后一滴,即使这样他还是活着,在众多亲人挚友的壮烈牺牲里显得像一把火烧不尽的野草。

他回到法国,在整个欧洲独自奔走。命运似乎想要消灭掉这个在人群中被孤立的战士一样,夺去了他的双腿和右眼,夺去了法国南部那栋承载了他全部青春的老房子,夺去了骑士挥剑的能力。而当一切与外界沟通方式都被封死,独自面对这一切漆黑的真相的时候,他只是在想,十年前的那少年,面对的也是一样的处境吧。

现在,在眼前摇摇欲坠的幻觉里,他终于又见到他了。


五十天的旅途和战斗,五个男人和一只狗。一起流的血与泪水。以及他这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最好的朋友。

花京院啊,你一直停在金子一样的年纪里,和彼得潘一样再也不会长大了。我却是变成了又残疾又整天胆战心惊的中年男人,命运还真是不公平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这样想着,几乎快笑出来了。

有一些片段的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幕幕闪过。沙漠里明亮的阳光,女孩子戴着大大的宽檐帽跑过来,夜路上的漫天繁星,耷拉下耳朵的小狗,占卜师递来指尖的一小簇火焰点着了烟。红头发的男孩对自己说,波鲁那雷夫,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家后院的树影重重下有玫瑰盛开。


如果这些年,你在身边的话……


骑士还睁着那一只漂亮的蓝眼睛,意识像风中的沙子一样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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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清晨的阳光从窗外落到地板上。身旁的人也醒了,睡眼朦胧地哑着嗓子轻声问:

“没事吧?”

他摇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钟,指针指向六点。

“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醒了也好,早点准备准备上路吧。”

脸颊上落下温柔的亲吻,他的爱人对他笑了笑,眉眼间曾经的少年模样清晰可见。他伸出手臂回抱了他,从床上支起身。

“Pol,昨晚你睡了后我给腿关节那边换了个轴承。上完药以后你试试看,应该不会再卡住了。”

“最好是不要啦!花京院你是不知道被假肢卡在女厕所正门口动不了的那种绝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讲了第八遍了。——忍一下哦,有点疼。”

花京院动作爽快地帮人下了绷带,拿出针管,消毒,扎推拔一气呵成,飞速地在针眼处按上一个止血小棉球,在哭包骑士掉下眼泪之前赶紧贴上他的嘴唇亲了一口。

“呜……!”

“好了好了,今天完了。我们波波没哭真不错,等下路上给你买冰淇淋。”

“……虽然很高兴,但每天这个时候我总觉得在被你当成弱智。”

“有什么关系,总比听你念叨一整天‘花京院你这护理技术我建议你去加工注水猪肉’好吧。”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不用谢,你等下刷完牙再确认一下今天会面信息。我去做早饭了。”

“知道啦,典明老妈。”


波鲁那雷夫来到卫生间,和往常一样牙膏已经挤好了,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

他吐掉最后一口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浸进清水里仔细洗干净脸,把头发梳整齐,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曾经那个天真莽撞的年轻战士长大了,代价沉痛而残忍,脱胎换骨,几乎看不出半点二十多岁时那饱满挺拔的轮廓。但他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依然能见到一些过去的影子。那里还装着家乡常年倾泻的阳光,无数场战斗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勇气,法国男人特有的骄傲,少年时期的一往无前。

还有即使到生命尽头也不会熄灭的,他热烈单纯的爱。

这就是一个骑士的全部了。


“我说啊,花京院。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回法国吧。

“虽然意大利的姑娘更热情,番茄便宜又酸甜,但我果然还是更想念当年我们一起在大夏天来回走了两个小时,去吃的那个碎黑莓冰淇淋啊。”


“好啊。不过我骑自行车骑得很烂,到时候可能只能推着你一起走路去集市买橄榄了。肯定要走大半天,提前喊你起床你不许抱怨。”


“我才不抱怨,走十年,五十年,走成老年痴呆我都无所谓。”


“我也无所谓。”


“那么会面地址是科洛西姆广场一号,罗马竞技场入口。走吧?”


“走吧。”


花京院锁好门,把钥匙交到波鲁那雷夫手中。大街上人来人往。

他们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也像未来的几十年里将一直重复的那样。并着肩,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Fin.





*树屋的门上写的那一句话是:“这里住着雪莉和她世界第一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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